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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丨龚曙光:湖南这杯茶

2026-1-22 18:10| 发布者: admin| 查看: 1| 评论: 0|来自: 红网

摘要: 湖南这杯茶文/龚曙光我喝茶,还真没什么讲究。既不偏好某一品类,也不偏爱某一产区,更不偏执于某一冲泡方法。一天到晚,茶水没少喝;一年到头,茶书没少读,但终究是进不了门,入不了道。也有些茶道中的朋友,他们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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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这杯茶

文/龚曙光

我喝茶,还真没什么讲究。既不偏好某一品类,也不偏爱某一产区,更不偏执于某一冲泡方法。一天到晚,茶水没少喝;一年到头,茶书没少读,但终究是进不了门,入不了道。也有些茶道中的朋友,他们煮泉、净杯、洗茶、沏泡、闻香、品饮,专注的是规制仪礼,而我等待的,却是止渴生津的一杯豪饮。那局面,总有点对牛弹琴,鸡同鸭讲的尴尬。

有次在上海,和一位文化大家吃饭。朋友介绍,先生不仅文学了不得,茶道也不得了。说是景迈那边的普洱茶,他能喝出是从哪座山头采摘的,而他的夫人,则能喝出是哪个山头哪面山坡哪几棵树上的。我想,茶圣陆羽也未必能如此,顿时肃然起敬。先生问我,此生喝到的最好茶叶是哪种?我脱口而出:一匹罐!先生一脸茫然,且略带孤陋寡闻的歉意。

我说那是湖南乡下常见的一种大叶茶,老叶子采来晾过熏过,一匹茶叶,能煮一瓦罐茶汤。三伏天提到田边地头,干活的人一碗喝下去,解暑生津,大汗淋漓,通体舒坦畅快!先生哑然一笑,以为我是插科打诨,其实我说的是切身体验。儿时在乡下,渴了跑去灶屋,拿了木瓢在缸里舀瓢水,咕㖨咕㖨灌下去,哪有什么茶喝。唯一喝茶的机会,就是“双抢”时节为防暑解渴喝的一匹罐。这种打小和劳动铭刻在一起的味觉记忆,至今影响着我对喝茶功能的认知,对茶叶好坏的评价。去年夏天,我又在桃花源云舍村喝到了这种茶,一碗灌下去,气香味厚回甘久,仍觉得是世上难得的好茶。

我喝茶,基本上有什么喝什么,不会任性地只喝这不喝那。老树大叶的普洱、牛栏坑的肉桂、西湖的龙井、安吉的白茶、信阳的毛尖、台湾的乌龙、英国的红茶等等,一例都曾喝过。我妹妹农大茶叶专业毕业,分去海南做茶叶外贸,她手上觉得不错的茶,大都扔给我一两盒。她知道我没有固定偏好,便挑着不同品类扔,只当让我尝尝新,长长见识。当然更多更杂的,还是湖南茶:湘西、怀化的绿茶,石门的红茶,君山的黄茶,安化的黑茶,长沙的花茶,还有许多小村小寨自产的无名茶,只要泡了煮了,喝在嘴里,我便觉得各有其好。

正经八板地喝茶,是我到了吉首大学教书后。我授课的班上,有一个古丈藉的男生,平时下了课,爱跑过来问我些写作上的问题,慢慢便熟了。一年清明前,他邀我去古丈踏青,说山里马上要开山采茶了,可以尝尝新炒的明前茶。我们先乘绿皮火车,再搭拖拉机,然后便是爬山。爬到我没有信心再往上时,便见到了漫山漫坡的茶园。分不清是山高雾重,还是雨下得小,那云气飘荡的茶园新绿撩人,水嫩嫩的令人不忍采摘。古丈的明前毛尖,唐代便是贡品,后来又被评为中国十大名茶,即使在湘西在古丈,也难得一品。因为学生家是茶农,便每年会给我送上一包。平常我不舍得喝,来了客人才拿出来沏上。就在开水倒进杯子的一刻,倏然升腾的那股鲜嫩的茶香,便已令人沉醉。那淡绿的汤色,微苦不涩的清爽口感,让人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。而古丈毛尖自古有之的珍稀感,更给人一种奢侈享受的自得和自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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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过了两年,我认识了一个做外货的朋友,年纪跟我差不多,做茶叶出口却已是老江湖。那时保靖的绿茶,要打古丈的牌子去卖,否则找不到买家。朋友气不忿,觉得保靖茶叶比古丈好,却要偷偷摸摸卖,天下太没公平,于是想做个自己的品牌。他拿了好些茶叶让我试,说是产自保靖一个叫黄金的地方,茶农叫它黄金茶。我自然是不懂茶,但凭直觉,品出了黄金茶茶香中,含孕了一种野花野果的香味,茶汤的口感,似乎也比古丈茶更丰厚些。我俩不约而同想到了“一两黄金一两茶”的民谚,觉得这茶有做头。不久外贸公司垮了,黄金茶却名气越来越大,价格也越来越高。友朋间往来,送古丈毛尖的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黄金茶。

我到通程大酒店当老总后,吩咐酒水部主推湖南茶,一是突出茶饮出品的在地性,二是努力推广湖湘物产。为立体展示湖南茶的色、香、味、形,我将泡茶用的传统瓷杯,改为了透明的啤酒杯,茶叶一冲水,其青翠的色泽、叶形的变化和悬浮的姿态,清晰呈现在客人面前。尤其君山银针,以修长的芽形和悬垂的浮动,让人如同欣赏一场神奇的水中芭蕾。就那么一杯茶,每每能让老外盯着观赏小半天。

花茶似乎是上不了台面的,但猴王牌花茶,却曾经一包难求。据说都拿去出口换了外汇,我觉得理所当然。因为五星级酒店里那些进口的锡兰花茶,香味、汤色与口感,实在比不上猴王牌。妹妹有个同学分在长沙茶厂,平常也叫我哥,不时会带两包花茶给我。我拿来待客,竟好几次遭了懂茶人的嘲笑,说是跌了身份也丢了斯文。我心里虽不认同,但人家毕竟是玩茶道的,兴许真的喝茶就喝出了斯文!猴王牌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倒了。茶厂一散,妹妹的同学便去了深圳,猴王的故事也就戛然而止了。只是偶尔喝到酒店里的锡兰茶,我还是会怀念猴王牌那缕馥郁的茉莉花香。

一年桔黄时节,我去壶瓶山,想去看看当年出产宜红的泥市。1889年,一位名叫卢次伦的广东商人,跑到壶瓶山开挖铜矿,结果失败了。正要铩羽而归,他发现了当地的一种白毛尖茶,产量大品质好,适合制作红茶。于是他由开矿转向制茶,设立了泰和合茶庄,从祈门请来制茶名师,创制了名噪一时的石门宜红。二十世纪初叶,宜红的年产量达80万斤,出口占全国总量的五分之二。为将宜红运出去,卢次伦修了长达七百里的青石茶道。宜红由于茶园海拔高,终年云遮雾罩,原叶含茶多酚氧化物和咖啡因高,加上制作工艺精良,是当时驰名的“冷后浑”好茶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国内战乱频仍,加上湘西北匪患猖獗,宜红的生产与运输均受侵扰。卢次伦被迫离湘返粤,茶庄倒闭,宜红盛世不再。我去时,镇子上还有些旧建筑,虽已拆得七零八落,但当年的规模和气象仍可想象。我问陪同的县领导,为何没有恢复红茶产业?他笑一笑,说有是有,就是成不了气候。离开时,他送了我几盒白毛尖茶,让我又想起了卢次伦。我说县里出点政策给点钱,或许还能出个卢老板。

后来我果真收到了石门红茶,品牌有“次伦红”“石门怡红”,就是没有宜红。据说是被湖北抢注了,做了一个“宜昌宜红”的功夫茶品牌。我喝过的次伦红和石门怡红,香味沉稳、汤色清澈、舌感丰富,均具“冷后浑”的表现,与当年的宜红相比,品质和口感,应当相差无几了。

又一年的秋天,我住在南岳半山的一座小庙里。主持见我坐在山坡看落日,便泡了一杯茶给我。那应该是明前第一轮采摘的,芽形细小而完整,半浮在开水中,嫩嫩绿绿的,满杯的春意。香气很野道,仿佛混了山里花草的气息,浓浓的让人似醉非醉。我问主持茶叶的来历,主持回复就是庙里产的。他说南岳那些修禅宗的寺庙,追求“禅茶一味”的境界,大抵都有自家的茶园,炒茶的方法,也各有传统。虽无世间俗名,却都是沁身净心的好茶。古丈茶、碣难茶,虽自唐代就是贡品,但起起落落,兴兴衰衰,譬如这盛衰不定的尘世!只有南岳山上的禅茶,庙里香火不断,制茶的传统便赓续不断。普天下真正养身养心的好茶,必是出自庙里的……我品着住持的茶和话,直至远处的夕阳落下去,山里的夜雾升起来。

住持所说的碣滩茶,我是六七年前才喝到的。妻子有一位亲戚,很多年没走动,后来联系上了,带着好些沅陵的土产来看我们,其中就有碣滩茶。他说在乡下老家租了二千亩茶园,不上化肥不打农药,每年只采摘明前一季,老茶割了晒干烧火土灰,拌上畜粪禽粪,施回茶园替代化肥。他在沅陵开了家茶楼,茶叶也不上市,只在自家茶楼里卖,茶楼的生意便红火。

我查过多种茶典,有关碣滩茶的记载,多而确切:早在唐早期,碣滩茶便已专贡朝廷。传说百丈怀海禅师曾挂单龙兴讲寺,在那里把茶事记入《百丈清规》,正式将茶仪纳入了禅宗仪轨。碣滩茶明中晚期衰败,后几近绝迹。1972年田中角荣访华,向周总理问起,地方政府才当了政治任务,让碣滩茶起死回生,有了如今的种植规模。

一日少功、立伟、运宪一众作家来书房聊天,我便拿了碣滩茶款待。我沏茶,用的也是透明的啤酒杯,开水冲进去,能观赏茶叶倏然浮起,缓缓散开,还原为饱满翠绿的牙尖状,然后慢慢降至杯底,悬垂在水中轻微摇曳。茶香伴随热气弥漫,不一会满屋子都是新鲜而浓郁的茶香。入口爽滑、丰厚,且有淡淡回甘。神奇的是,即使兑水四至五次,茶叶不变形色,茶汤不变味道!众人皆赞好茶,并嘱每年弄些分享。于是我真的去了一趟沅陵,那里江阔山峻林深雾重,是天生出好茶的风水。亲戚的茶园因为不施化肥农药,看上去没有那么葱茏和规整,杂草杂木与茶树长在一起,减轻了虫害,也增加了采摘的难度。亲戚倒也想得通,说万事都是顾此失彼,我要真正的原生态,就得接受低产量高成本。反正每年除了给你二十斤,其它都用在茶楼里,也够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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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南、福建人夸茶好,除了讲产地,必说是野生老树茶。湖南的茶人,似乎不怎么看重。起初,我以为是湖南没什么老野茶,故意回避了这个话题。后来去茶陵,竟发现那里生长着好些几百年的野茶树。县里领导说,茶陵至少有十万棵野生茶,树龄几十至几百年不等。这数字着实吓了我一跳,多大的一笔珍稀资源呵!我建议他们登记造册,向全国征集领养人,将那些真正爱茶的人吸引到茶陵来,保证这里的茶业,甚至文旅会立马火起来。领导听了很兴奋,说要把老茶认领作为旅发大会的主题活动。不知是仓促来不及,还是别的原因,认领活动到底没搞成。我本想也去认领十来棵的,明前找个师傅来采来炒,幸许还能做出一款风味独特的小众茶来,自饮或赠人,都别有情趣。

该说安化黑茶了。最早我见到的安化黑茶,多是竹篾捆扎的。先是百两茶,后是千两,万两,总之以重以大为珍贵。这种把功夫花在包装上,以包装定价值的商品,我天然心理拒斥。加之真要动念喝一杯,还得找来专业工具,拆竹篾包扎,切割茶柱,再将切成的茶饼戳散。这一路功夫下来,早已精疲力竭,兴味索然。茶再好,也少了体验的心情。后来又见到些破纸包着的茶砖,说是从藏区牧民家收来的,是六七十年代的老茶。妹妹看了,扔出老远,说假得没谱!有了这两层不悦,平日我便不大会品饮黑茶了。

去年春上,人大的一位领导力邀,一起去安化考察黑茶。我是人大老代表,又是她的同乡和好友,自然随其前往。她说之前自己去看过,很震撼,想把安化“一杯好茶”的文章做大做响。看过十余家茶企,以及大大小小的黑茶博物馆,我才知道自己的寡闻与浅薄。虽然所有茶叶都有品饮与保健的双重功效,却只有黑茶,是真正的茶药一体,是牧区人民生存的必须品。应该只有安化黑茶这种粗梗大叶,才能够携带更多冰碛岩层的微量元素;只有安化黑茶这种含孕泥土味的茶香,才能消除牛羊肉浓烈的羶味;只有安化黑茶这种生长金花的发酵菌种,才能化油解腻维持消化正常。当年安化人万里迢迢驮去边疆,驮去中亚甚至欧洲的,何止是赚钱养家的黑茶,更是保人健康,救人性命的黑茶。

上星期在津市,想顺便去趟药山寺,和明影师父喝喝茶。不巧他去了福建,为寺庙的大殿开光化缘,我便就近去了古大同寺。传说这个寺庙的开寺和尚,是药山寺的禅师熏染点拔开的悟,所以也视药山寺为祖庭。住持领了我们一行去茶室,在一个巨大的茶台边坐下,笑一笑也不说话,专心致志煮茶沏茶。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些佛教的问题,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。问的不想问倒谁,答的不想说服谁,说着说着便沉默了,只留下壶里茶水煮沸的声音。杯里的茶,汤色清澈红浓,口感顺滑丰厚,香气沉稳沁脾,尤其有一种花果与沉香混合的香味,让人心生沉迷。我问住持是款什么茶?他说是天尖,从安化收来已藏了十年。没想到安化黑茶竟有如此文气的口感,优雅的香型和诗意的汤色!这款茶,颠覆了我对黑茶的固有认知:原来泥土烟火味的黑茶,也能被岁月发酵出幽雅斯文的气质!于是我理解了,陶澍当年带了家乡黑茶,在两江督府款待各路权豪势要、文人雅士,为何能博得啧啧称赞。

茶喝了大半辈子,应该也算成瘾。如今要写作,又戒了烟,茶就自然杯不释手了。喝茶之于我,是一种工作伴侣,也是一种养身养心的人生课业。劳动时,我喝茶为了身体畅快;聚友时,我喝茶为了心灵契合;独处时,我喝茶为了生命放下。喝茶对我而言不是一种仪礼、一种炫耀、一种伪装,而是悲欣交集、忧乐纠缠的生活本身。

看身边那些喝茶的人,挑茶挑的是品类、品质和口味,喝茶喝的是朋友、氛围和心情。真正将喝茶当作一种财富积累的炫耀,将茶道当作一种文化修养作秀的,还是少之又少。多数的湖南人,秉持的还是“茶即茶”求其养身,“茶非茶”求其养心的原则。如果这也算是一种茶道,那湖南这杯茶,还真值得说道说道。

(《芙蓉》2025年第6期首发,《新华文摘》2026年第2期、《散文选刊》2026年第1期全文转载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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